高贵的信笺(图)

  记忆里,在田埂边、水渠旁、山涧沟底、野地的阴凉处,每到夏天鸭跖草就开花,一直开到深秋,蓝色的花瓣极精致,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温柔地掠起。花蕊是鲜亮的黄色,还有三条细长的白色花丝舒卷如长长的触须。整朵花就如一只蓝蝴蝶,令我觉得它们只是在草丛中稍作逗留,下一刻便要振翅飞走。

  田头地尾的花花草草都有名字,当然都是土名。比如蒲公英,它的土名是白头婆,头顶白绒绒的球状花冠,朝它轻吹一口气,便有一朵朵小绒伞轻盈地飞出;叶片稍胖如西瓜子,开着金黄色小花的,叫瓜子金(马齿苋);长着绿色小灯笼,中空,双手一拍便“噗”的一声,我们直接叫它“噗噗”(灯笼草);晾干后细叶如茶,气味辛辣能驱蚊蝇的,是茶蓼(红蓼),可是,它的土名很奇怪,叫萤火虫草。明明它的颜色和形状,和萤火虫一点都不沾边。

  就如一个漂亮的女子,有着许多昵称,细妹仔、二丫、巧妞、宝娣……鸭跖草也有许多别名:青耳环花、蓝姑草、淡竹叶、碧蝉花、露草、野靛青、小青、萤火虫草、翠蝴蝶。蓝姑草、野靛青、小青,这别名自然是缘于它那碧蓝颜色。那么,耳环花,是因何而得的名字呢?更不解的是,这种颜色和姿态都美艳至极的花,学名却是鸭跖草。我实在想不出这么雅秀艳绝的花与土气的鸭掌有什么瓜葛。幸好它还有其他许多好听的别名:碧蝉花,我最喜欢这个名字,多么古典。宋代杨巽斋便有一首《咏碧蝉儿花》:“扬葩簌簌傍疏篱,薄翅舒青势欲飞。几误佳人将扇扑,始知错认枉心机。”小青,也许会让人想起白素贞的那个青蛇丫环,不过,我把它想象成一个穿着碧色布衫的温婉姑娘,挽着竹篮袅袅婷婷下到溪边去浣衣。露草则带着几许伤感,让人想起“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它别称为露草,是因为这种冷蓝的花只开在清晨,早起的人才能见到它的绝妙姿容。只开一个上午,日光稍盛,它便敛了颜色,近中午便凋零了。顶露吐葩,也如露一般质脆、凉薄、短暂、优美。

  我小时候就读的龙洋小学建在村东头的半山坡上,我一大早便要起身,穿过一片田塍,再穿过一片油茶林才能到达学校,鞋上沾着草尖上的晨露,脚脖留有草茬的划痕,指缝衔着野菊的香气……天边晨曦如丝如纱,脚边的草丛里常有亮蓝色一闪一闪,那便是鸭跖草了。像蝴蝶栖在草叶上,盈盈欲飞。映山红、紫薇、油茶花、山茶花、油菜花、桃花、梨花,我看到就采一大把带回家,反正满山满沟多得是。但鸭跖草是从不采的,因为它是匍匐茎,不适合瓶插。但这样纯净蓝色的花毕竟少见,因此我常常蹲在路边,恋恋地看上许久。因此发现,这种花实际上有三片花瓣,只不过第三瓣是白色的,很不起眼,所以往往被人忽略。

  在网络上看到有关鸭跖草的一段文字:“夏日茎梢开花,花下有大型的叶状苞,花盖二片,呈蓝色。花盖片的青色液汁,可供绘画的颜料。”这样的颜色,用来画什么呢?那应当是芦花尚未凝霜,草尖也只是微微泛白时,水墨大雁挟了风声,劈空剪破的那片天空,或是千年冰川消融,如今沉睡在幽静山谷下的一潭湖泊。

  我很喜欢德富芦花有一段关于鸭跖草的文字:“那两瓣花儿,倒也不像完整的花,仿佛是被调皮的孩子揪掉的碎片,又像小小的碧色的蝴蝶停在草叶上。这种花寿命短暂,开放在有露的时候。然后伴随那浮泛出金粉般黄色的花蕊而漾溢出来的鲜丽的纯碧,却是无与伦比的秀美。把露草当作花儿是错误的,这不是花,这是表现于色彩上的露之精魂。”世间花草树木哪一种不是上天传来的神秘美丽的消息呢?只是日渐粗糙的人类已渐渐不懂得接受这喜悦又高贵的信笺了。

内容版权声明:除非注明,否则皆为本站原创文章。

转载注明出处:http://pazyamparo.com/yazhicao/94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