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乡之香(下)

  从早期的《大别山之谜》到后来的《圣天门口》横跨二十年的写作日子,我不知有多少次在自己的作品中,情不自禁地提及麝香及其公獐。这之前我从没见过麝香与公獐,只是在少年时期,无数次听大人们说着大别山中獐子的故事。其中最神奇的是,公獐一旦察觉自己已不可避免地成为人类的猎物,就会倒在地上,将自己的麝香腺囊咬掉,嚼烂,不使人类得到唯一想得到的宝物。这寓言一样的故事,玉树当地的作家朋友也是这样说的,只有一个细节略有不同,他说公獐倒在地上后,是用两只前蹄将自己的麝香腺囊抠下来捣碎,而不是大别山区传说的那样,是用嘴咬撕碎的。客观效果是相同的,都是不想让贪婪的人类以夺取生命为代价得到其他动物视为极品的物什。从麝香腺囊外面摸去,里面都是小豆豆。当公獐的麝香腺囊分泌充盈时,公獐会用脚踢自己的腺囊,或者以爬挤摩擦树干方式,使小豆豆一样的麝香颗粒从腺囊里溢出来,遗留在地上与树干上,形成罕有的遗香现象。这种遗香如同瓜熟蒂落,一粒遗香就能换来一颗夜明珠。在国内外公认的四大动物香料:麝香、灵猫香、河狸香、龙涎香中,麝香居冠。许多名贵的香水都会添加麝香,这样才能使香水馥郁芬芳,而且香味持久。麝香品质最好的,其产地就有从金沙江上游直到通天河全境一带。

  古代将麝香供为神品,用其去恶压邪。东汉名医华佗,曾将麝香、丁香、檀香等置于香袋,悬于屋中,据说可以辟邪,治疗肺痨吐血。民间五月端午做香袋的习俗便源于此。杜甫在安史之乱后流落天水,在《山寺》一诗中写道:“麝香眠石竹。”于乱世之中,还惦念着吟唱麝香,可见其珍奇。唐代就有将麝香掺和到制墨原料中,做成的优质墨叫麝煤,故有后来韩偓说,蜀纸麝煤沾笔兴;苏轼说,金炉犹暖麝煤残;许有壬说,麝煤闲杀春风手;沈德符说,眉史前头贮麝煤;金农说,翠蛾一一画麝煤。唐宋元明清各代文人都将此种不常见的极品墨,作为托寄闲情爱意以及各种愁绪的寄托之物。在摩洛哥古城马拉喀什,矗立着一座建于1195年,高达67米的清真寺尖塔。按那时摩洛哥统治者的旨意,在黏合石块的浆液中捣拌有960多袋包括麝香在内的各种名贵香料。800年后,这座塔依旧香气诱人。

  麝香之所以珍贵在于上苍让物竞天择的公獐拥有一套独特密制方法,高山之上的密林深处,阳光难得照透的时候,公獐仰卧草地,四蹄朝天,享受阳光的温暖,曝晒脐部时,蚊、蚋、蝇、蚁等虫类为香液所诱而集于麝香腺囊吮吸并向囊内钻,当公獐感到痛痒,猛地缩进麝香腺囊,虫类便被裹进,逐步积脂浓厚,分泌出的麝香为“蚂蚁香”,品质较次。若麝香腺囊裹进的是蜂蝎、蜈蚣而分泌出的香脂称为“红头香”,其品质较佳。当毒蛇吮吸香眼时,公獐因惊痛,而猛地用力将脐囊缩进,并且狂奔,而蛇头纳入脐囊,蛇被荆棘、灌木乱刺激杀而头身断离,头被碾烂脐囊而分泌的脂液叫“蛇头香”,品质最佳,用其医治毒症,疗效奇佳。将千奇百怪的毒素,贮藏在离五脏六腑最近处,加一生的精血蕴涵而成的麝香,是世间罕有的能治多种危重疾病的灵丹妙药。在此秘方之外,公獐们的食谱中,具有防治疾病的植物较多,如蒲公英、鸭跖草、千里光、桑叶、贯众、穿心莲、山莴苣、金银花、鱼腥草、九里光、紫花地丁、车前草和松萝(山挂面),如此等等,俨然就是一所专事中药配伍的小型药店。

  卖生猛天然药物的生猛男人肯定窥见我内心复杂的想法,收起麝香不再搭理我。我本来有些不舍,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只好赶紧离开。

  从金沙江上游回到武汉的第二天,有新闻称,已“功能性灭绝”十年的白豚在长江中游重现。新闻说,5月14日上午5时58分,科考队员发现有江豚越出江面,随后江豚两三个、四五个一群的情景多次出现。至六点十几分,在经度:118.0751180,纬度:31.2167990,先后三次目睹白豚拱形跃出水面并露出鳍背。白豚体色青白,有背鳍,有一个长长的吻,受阳光反射或逆光影响,背部颜色看上去不一定是白的或者灰色的,也可能是黑的、棕色的。白豚个头明显大于江豚,出水是长吻先出水,接下来是背部、背鳍,每次出水,背鳍必定会露一下。

  獐子在峡谷山峰上奔跑的英姿,与长江中的白豚出水动作一样非常优雅,非常潇洒,非常柔美。万里长江水中若是真的没有了白豚,将是一种天大的遗憾,山中丛里见不着獐子也会是人类的悲剧。

  回武汉时在昆明转车,与几个朋友相聚时情不自禁地说起头一回见到麝香的情景。一位朋友说,很多年前,还没有出台动植物保护法时,父亲的工资只有六十多元,却每每拿出其中一半,买上一颗麝香。几年下来竟然积攒到二十三只。父亲将其密封好收藏起来,不料后来患上老年痴呆,那些麝香就变成谁也无法得知的一种存在了。这故事与公獐遇绝境时会将麝香自我毁掉的传说异曲同工,已无限接近警世寓言了。

  这寓言是在说,我们脚下从通天河到川江再到扬子江的万里长江,或许就是如此麝香。谁想伤害她,她就会以自己伤害自己的方式,最终受到伤害的就成了整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类是不可能独善其身,更不可能以掠夺万物的方式换取唯一一种生物的进化与存在。

  通天河这里獐子更多,麝香也更多。玉树的朋友说,这些年经他的手卖出去的麝香有几百颗。在我几乎吓倒的时候,他坦率地说,其中真的麝香不会超过二十分之一。聚成几百颗麝香,少说要几百只公獐,加上那些临死之前将麝香亲自毁掉的公獐,岂不接近上千只,那是多么大的一个群体,即便是在通天河边广袤的高原上,一起奔跑起来也会惊天动地。很显然,用二十分之一相乘,得到的数字也代表着一个不小的獐子群体的消失。玉树的朋友还说,这几年经常见到麝,他们所说的麝,是公獐与马麝合并到一起称呼,只是马麝的麝香相比公獐略逊。

  那位开车载我们的驾驶员,听我们说麝香时,忍不住指着前方的一片草地插话说,自己去年开车经过时,看到两头麝,那体形漂亮极了。驾驶员还说,这一带还有野马。这话让我们听来吃惊不小,除了新疆的普氏野马,再没有听说其他。驾驶员坚持不认为自己错将野驴当成野马,就他所知道的,有不少人见过野马。在青藏高原跑这么多年,如果连野驴都分不清,会是一种耻辱,他说,野驴有明显的白屁股,野马没有,体形也大许多。我选择了宁肯相信他的线日于格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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