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品好书丨叶弥《风流图卷》:江南寻常巷陌的风流人物

  叶弥,本名周洁,苏州人。1964年出生。1994年正式开始小说创作。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全委会委员,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等多种文学奖项。部分作品译至英、美、法、日、俄、德、韩等国。现居苏州太湖边。

  吴郭城的巷子口都是窄小的,但里面藏着的东西很惊人,可能是一条不小的河,也可能是一座小山,或者一个大教堂。这里住着一些有本事的人。

  醉心生活艺术的柳爷爷,有一天怀抱一盆盛开的昙花,坐在火堆上离开荒唐的人世,留下满园珍宝。奶奶高大进大胆任性,抛夫弃子追随革命,却为情所困,神秘归来。父亲一直是全城女性爱慕的对象,终于孤身远走他乡。我因为出生时的一声炸雷,成为家喻户晓的“彩虹仙女”……

  叶弥有本事,她在小说里创造了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你陌生的故地。在你心上,却在她笔下。她写性,写很多性。她写的性多在悲欣交集之处,她还能写种种气味儿,特别是野草刚被斩断时的香气。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毕竟,这二百多页,写了十年。——姜文

  叶弥的小说,总有妙处。妙在她的人物、故事甚至叙事系统,都是不走寻常路的。——苏童

  “111”军医院东边,有一条巷子叫怜花巷,怜花巷住着一些有本事的人。譬如那位砖雕大师,他用十块方砖拼接出一朵大牡丹,看不出接缝在那里。他的一个弟子说,师傅用大方砖拼出过一个裸体西洋女人,倒是有缝的。这就是本事,该有就有,该没有就没有。砖雕大师隔壁住着一个核雕师傅,这师傅是个瞎子,擅刻《红楼》里的金陵十二钗。人家问他怎么瞎子也有如此本领,他就说,这是鬼教他的。一位做砚台的女子,从来不出大门,求砚的文人、高官和商人踏破门槛,人家说她是砚田名家顾二娘的传人,她不露齿地淡淡一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她的隔壁住着一位书籍收藏家,家中三万多册书,清版、元版的书多得没地方放,睡觉时嫌枕头低,放在枕头底下作垫子。就是宋版的,也有一大箱,传说他还藏有曹雪琴的八篇诗稿。巷子里的训诂大师,每回他去上海的大学讲学,都是轿车来回接送,孩子们很少看见轿车,每次看见车子,全都涌过去,围得水泄不通地看新鲜。还有一位修古籍的,一位做檀香扇的,一位蟋蟀大玩家。一位自称无国籍侨民者,会赤脚从火上走过而不受伤。一位前妓女,是书寓小姐,现今有两个男人和她一起住,住了若干年了,也不知和她是什么关系,两个都是西装笔挺,气宇轩昂,一个为她买菜烧饭,一个为她递烟打扇。这种生活,她过了二十几年了。

  但大家公认的最有本事的一位,是个裁缝,姓范,自称是范仲淹的后代,他爹是“荣昌”缝纫机修理店的老板,前店后坊,也装配,也代销。代销上海缝纫机厂的“无敌”和“鸳鸯”牌缝纫机。三个儿子,只有这个喜欢做手工,大家都说他没出息。这裁缝不做别的,只做女人的胸罩,而且只用“鸳鸯”牌缝纫机。他有他的说法,他说胸罩是西方传来的文明之物,他就是一个文明的使者。他最风光的年代是四十年代在上海滩的日子,几乎所有上海滩的电影、戏剧女明星,红极一时的舞女,贵妇,新潮女学生,“青红帮”头子们的年轻家属,都到他这里订做胸罩。他做胸罩不用量身,前后左右看一看,再轻轻摸一下肩胛骨,就行了。他的老婆原先在胡徐巷口三十二号做钮扣,嫁给他以后,不去做钮扣了,给他当下手,在他做好的胸罩里绣上一只小手,这只小手长得和范裁缝的手一模一样,小拇指有点朝外弯,只是小了若干倍。他老婆也是个有趣的人,每当绣小手,总是笑了又笑,止不住,说:“你们范家老祖宗的台,都被你坍光了。”范裁缝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老祖宗范仲淹欢喜风云人生,我呢,喜欢门窗里的日子。只要过得好,都一样的。”范裁缝家里有个大院子,他不做胸罩的时候,就会四下走动视察,一只手在酸疼的后背上轻轻捶,院子里的书带草、蛇莓、鸭跖草、香草、芥菜、土参、野葱、野蒜……不管是野生的还是家生的,一棵一棵都被他看个遍。他心情好时,嘴里唱着周璇的歌:好花不常开……他一唱,左右隔壁人家的大孩子小孩子一起跟着唱起来。在许多年里,他唱歌,孩子们和歌,是怜花巷的可爱节目。他如此得人心,所以怜花巷里的居民都说他才是这里ZUI有本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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